张居正肃立原地,待皇帝离去,才缓缓转身,面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,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,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。
暮色四合,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。张居正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门被轻轻推开,黛玉走进来,灯光勾勒出她清秀袅娜的轮廓。
“今日日讲之上,阁老失态了。”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与懊悔,怨自己没有早一步发现小皇帝的心思,让丈夫醋妒生气,“万历帝已非懵懂孩童,你的雷霆之怒,不该发的。”
张居正没有回头,背影僵硬如铁,沉默了片刻,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,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:“正因为他不是孩子了……觊觎我妻,我如何不怒!”
“万历于我,略存好感耳。慕少艾者人情之常,岂能久长?”黛玉向前一步,烛光映亮她清丽却凝重的面庞,“君为国宰,襟怀当如沧溟,纳百川而不盈,何必以此微情萦怀?”
“朝堂之上,君臣之分,岂容僭越?”张居正猛地转过身,眼中怒火重燃,直视着妻子,“他身为天子,不思圣贤之道,竟……竟生此等悖谬心思!我身为帝师,身为首辅,难道连纠其谬误,正其心术的职责都不可行?难道要坐视他……”
黛玉深吸一口气,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痛心不已,“白圭,你可知,这一声呵斥,恍如一记响亮的耳光,非但折损了天颜,更会招致何等的怨怼?万历乖戾记仇,此辱必记!还请你上疏请罪,自贬官职以挽圣心。
你我夫妻,为大明江山,为江陵新政呕心沥血,难道要因这一时意气,尽付东流?”
最后一句,痛砸在张居正的心上,他看着妻子眼中的失望与痛心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,像是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剖雪,只余下冰冷的刺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驳,却发现任何言语,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引以为傲的持重冷静,在少年皇帝懵懂而炽热的窥视目光下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值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夫妻二人隔着一室昏黄的烛光对视着,黛玉没有等到他上疏请罪的承诺,眼中那层水光终究没有落下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,恢复了尚宫应有的端庄与疏离。她不再看丈夫,只是对着他,声音冰冷而疲惫:“阁老若无其他吩咐,臣告退。”
说罢,决然转身,纤柔的背影,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黑暗里。
门扉合拢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声闷雷,砸在张居正的心上。他孤身立于值房中央,望着那扇隔绝了妻子的门,发出一声长叹。
疲惫和孤独席卷而来,他缓缓闭上眼,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。这场争执,没有赢家。而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,似乎正从这裂缝中,悄然流逝。
次日清晨,一夜未眠的张居正早早便坐在书案后,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疏,下笔如飞,字迹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凌厉。
林尚宫也准时到来,捧着需要商议的文书。两人目光偶尔在空气中短暂相接,便迅速移开,如同陌路。
她将一份关于清丈田亩进度迟缓的奏疏放在案上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山东布政司奏报,地方豪右阻挠清丈,胥吏畏难,推行不利。阁老以为,当如何措置?”
张居正头也未抬,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中的一份兵部奏报上,声音同样冷淡:“豪右阻挠,无非倚仗田土隐匿之利,恐清丈损其财源。着该司严查为首者,按律究办。胥吏怠惰者,黜退另选。此事关乎国赋根本,岂容懈怠?”
他顿了顿,笔尖在奏报上用力一点,像是发泄着什么,“尚宫督办内帑,节省有方,莫非对地方吏治之弊,也束手无策了?”
这话语中夹枪带棒,暗指她只会管内廷庶务。黛玉脸色微微一白,旋即恢复平静,语调依旧平稳:“阁老教训得是。臣见识浅陋,不及阁老洞悉万里,明察秋毫。只知事有缓急,法有刚柔。一味严刑峻法,恐激生民变,反误了大局。”她意有所指,针锋相对。
“哼。”张居正冷笑一声,终于抬眼看向她,眸色深沉如寒潭,“大局?何为大局?纲纪不振,国赋不充,便是大局倾颓之始!”
“臣受教。”黛玉垂下眼帘,不再争辩,但那紧抿的唇线,显露出她几分压抑的怒意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值房的门被推开。一身绯袍的张四维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恭谨笑容:“下官见过元辅。”
他目光一转,自然落在林尚宫身上,笑容更深了几分,话语热切起来,“林尚宫也在?真是巧了。下官正有一事,欲请教尚宫。”
张居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他搁下笔,冷冷地看着张四维。
张四维恍若未见,只对着黛玉道:“下官听闻尚宫精于岐黄,尤擅调养之方。家母年迈,入夏后咳喘旧疾复发,不知尚宫可有良方赐教?”
他言辞恳切,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黛玉的脸上,那殷切之心,几乎要溢出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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