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宣已知晓真相,若不即刻落刀杀死解水枫,那么每一息,他皆要承担崩心之痛。
可俞长宣表面仍旧不起波澜:“是。”
“那便杀了我吧。”解水枫看着他,苦笑,“就让我将功补过。”
俞长宣话音冷峭:“你补不了过。”
解水枫仍是笑:“是啊,我罪不容诛,幸而那戚木风寄魂于我,否则我还不能如此便宜地死。”
“你可知……”俞长宣张口,竟只字难言,他缓了缓才道, “你可知你罪孽深重,今日若肉身死绝,下到地府,判官定判你就此湮灭,不得轮回……”
“我早便求死不能!!”解水枫双目滴血,握住他的臂,凄怆道,“三哥,你不是看过我的旧忆吗?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痛,多苦吗?”
俞长宣看他目光决绝,只知多说无益,刀尖指向解水枫的那刻,一身苦痛居然烟消云散。
无情道,无情道,无情,方有生道!
——可这疼痛消弭,反叫俞长宣心闷气短!
尸童已攀上了瓦,瓦片叫拳头凿开,便露出祂们可怖的面容。
戚止胤仰头瞧着,担忧地瞥了俞长宣一眼,到底没去催促。
解水枫咬咬牙,倾身向前,抱住了他:“三哥,待我死后,就将我挫骨扬灰,扬在此山,我给山民赔罪!”
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答:“你的骨肉皆不属于你,唯有这颗心脏,我可以替你碾碎,掷了,变作春泥来肥土。”
解水枫早习惯他的刻薄,晏笑:“那便拜托了。”
俞长宣伸手要讨刀,解水枫不肯,说:“用手。”
“疯子。”俞长宣轻嗤。
俞长宣的手于是摸去了解水枫的心口。
解水枫模样也不像是怕,只伸手覆在了俞长宣的手背上,又错开五指,扣住他的手。
“代清,动手。”解水枫说。
“没大没小。”俞长宣轻道。
噗呲——
交叠的十指一道戳破了解水枫心口的薄皮,他们的手包着手,拢住了一整颗跳动的心脏。
便是解水枫胸膛更贴上来的那刻,俞长宣上了力,那跳动的红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摊流动着的血肉。
须臾,心穴里头倏地涌出一股黑烟,只是那烟忽如沙子般泄在地上,很快便没了影。
解水枫的那只手蘸上了心头血,就把俞长宣的手松了开,在俞长宣面颊上画下五道不匀的红痕。
画完,解水枫再没了力气,脑袋前耷,倚住俞长宣的肩,很慢很慢地吟:“【青火弥天负厚恩,白锋浸血染兰坟。紫珠散野余辉断,金石满堂铸锦文】……”
“这是三哥你的判词,当年众人读至‘兰坟’二字时,无不惊异,皆将那词解读作我之死……我原怨那句词害得你我之间生了嫌隙,不曾想如今竟当真应验!
“到底是天命么,竟半点不由人!”解水枫尚存一丝气,强问他,“三哥,输给天命的滋味如何,你可满意?”
俞长宣喉结微微一滚:“我已成仙,再不是人,天命距我太远了。”
“远吗?可你还是如判词所述,亲手杀了我。”解水枫惨笑,似乎后悔了,便扯着袖要拭去他面颊血痕,却不过将那血晕了开,“修道之人常念命由天定,若这一生便是天道给我谱的命……”
“那么对这天道,四弟依旧恨之入骨。”
俞长宣的脸色微变。
解水枫伸手,搂紧俞长宣的颈子,像哭又像笑:“三哥,适才你犹疑着,不肯杀我,一半是动了恻隐之心,另一半,是因你在争命,可你争不得!——欲绝天命,必斩天道!!”
俞长宣扶他躺下,勉强淡道:“你既知我忠道,就别再浪费口舌。”
解水枫却是回光返照般,神情愈发地激动,口中鲜血流溢:“俞代清,你杀人杀鬼杀魔,今朝你何不杀神杀仙?!若有逆心起,仙锢皆可挣!”
“三哥,我输了,可你早晚会代替我,推翻这狗老天。”
“三哥,我们殊途同归。”
俞长宣咬着齿没再吭声,直至那急促的呼吸一刹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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