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新剑首身边的那些日子, 仿若时光倒转。即使沈青衣如今已是元婴修士,他的师长依旧像炼气期那般溺爱着他。
对方不再催促他吃那些讨厌的瓜果蔬菜,不再拧着他脸颊上的软肉, 说他是一只爱睡懒觉的小猪。
沈青衣爱吃什么,对方都给他足足奉上, 依旧放下身段替他挑刺、夹菜——可光是看着师长那张表里不一的脸,他便没有了吃东西的胃口。
那些长在春色中怯弱苍白的小花,被沈长戚移栽过来,用灵力强行维持着,在苦寒冰雪中漫山遍野地肆意盛放。
每到清晨, 便有一束带着露水的小小花束放在他的枕边。
“师父, 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?”
沈青衣拿起拿花,轻声询问。在清透曦光之下, 他那白皙到几近透明的指尖,竟比这小小野花还要苍白几分。
沈长戚不答, 只是笑了笑。
男人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,假模假样地说:“那还能怎么办?为师若有活在世上的血亲, 定将他们抓来给你杀着解闷。”
他语气轻柔,半点不将他人的性命放在眼中。
含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打趣, 他又说:“天天看着师父这张脸, 你怕是早就看腻了吧?不然,为师带你出去转转?”
沈青衣转眼望向窗外, 在被厚重云层遮掩的天边停留了片刻。
他犹豫片刻, 缓缓点头。师长脸上的笑意散漫。弯腰替他解开锁链系在墙边的那一头,随意将其扣在了腕上。
“这到底有什么意思?”
沈青衣望着师父,不由询问:“这样的过家家,你要玩到什么时候?”
柔软而略带模糊的咬字, 如在江南水乡中精心养就。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,却也不若窗外雪山那般冰寒刺骨,只像清晨落在花瓣上的滚圆露珠,稍稍被日光一照,便也消解无踪。
云台九峰的小师弟,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与师长说话。
他总是气鼓鼓的,就算与沈长戚吵架也下意识将尾音拖长,不自觉地同对方撒娇卖乖。
新任剑首望着徒弟低垂的脸,些许睫毛落下阴影的如展翅蝴蝶,翩跹吻在对方的面上。
不过数月而已,徒弟却已长大不少。
沈长戚想:他过错了对方人生中,最为重要的几个时刻。
“你那日下山去玩,不是很开心?”男人弯腰说着,指腹轻轻揩过徒弟的柔软滚圆的脸颊。对方最近神色恹恹,像一只闷闷不乐的猫儿,终日蜷缩于不见阳光的阴暗角落。
沈青衣抬起了脸,眸色盈盈,含恨带怨地看向了他。
沈长戚微微一笑,慢条斯理地将锁链一圈圈地绕在手中,将细长的链子渐渐绷直。沈青衣咬牙拽起另一端,分外恼火道:“只会嘴上说说漂亮话——还不是非要逼我陪你出去?”
他生气时说话的语调又快又轻,仿似变回了时时事事都依赖着师长的那个小小练气修士。
沈青衣紧绷着脸,不情不愿地站直起身,说:“这冰天雪地的,哪里会有什么繁华的凡人城镇?”
还真有,只是并不繁华。
被师长带去山下的他望向边陲小镇灰白枯黄的土质城墙,回想起那夜灯火满城幻梦之境,一切都在记忆中缓缓褪色。
冷风吹过,沈青衣将冻得发疼的指尖缩回袖中,一人默默把下半张脸藏在毛绒绒的披风围领中。
他不再总粘着人,只是想起那日与师长去玩时,恰好赶上了凡间节日。两人在河边放灯许愿,注目着无数星星点点的愿望,消失于倒影着星空的银河之中。
师长的河灯倾覆于水中,而他的荷灯则飘向远方,化作渐渐离去的点点星辰。
他那日许了什么愿?为何总也想不起来?
痛苦的回忆自然模糊得很快,但那段快乐时光,怎么也跟着模糊下去?
沈青衣微微愣住,跟随师长一同进入城内。边陲小城自然不如他之前去过的那些镇子富庶热闹,就连小摊贩都零零散散,走了许久才经过一个叫卖热包子的小摊。
摊主将脸裹得严严实实,形容颇为滑稽,收钱做事都毛毛躁躁,居然徒手拿了个包子递给沈青衣,而心不在焉的沈青衣同样徒手接过,指尖烫得生红也不曾察觉。
沈长戚皱眉替他接来,又让店家拿出几张油纸包好。他弯了腰,将包子掰开,露出里面热乎乎的肉馅儿,递于徒弟嘴边。
沈青衣:
即使到了如今地步,被这般在外人面前细致照料,依旧令他羞赧不已。
他瞥向那小摊贩,发觉对方正也定定望着他——然后挤出个古怪别扭,像是披着人皮般的奇怪笑容,说:“小人名‘幽’。”
遗忘已久的记忆,从脑海深处轰隆归来,让沈青衣一下瞪圆了眼。
林中月下,溪水之侧。被他放生在河边的蛇妖如此与他道: “我叫幽。因为我的家乡,被人类称做幽州。”
“怎么,遇见熟人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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